给阿嫲的情书
阿嫲:
昨夜又梦见你了。还是那个午后,你坐在老屋门槛上剥花生,红褐色的壳在你布满老茧的指间裂开,滚出两颗饱满的仁。阳光斜斜地洒下来,你的白发像镀了层金边。我想喊你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——这样的梦总在将醒未醒时来,让我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。
记得小时候,你总用闽南语叫我“乖孙”。你的声音沙沙的,像秋风穿过竹林。每次我跌倒了,你从不急着扶我,只说:“自己爬起来,阿嫲在这里。”然后张开双臂,等我扑进你怀里。那怀抱里有艾草的味道,还有刚晒过的棉布气息。如今我在异乡跌倒时,耳边还会响起你的声音,只是再没有人张开双臂等我了。
你走后,我才发现你留给我那么多东西。厨房里那口铁锅,你用它炒过无数遍青菜,锅底的黑垢是你几十年生活的印记。衣柜最下层叠着你手缝的布袋,针脚细密得像蚂蚁列队。还有你教我认的那些草药——车前草治咳嗽,艾叶驱蚊虫,你像一本活着的药典。这些物件静静躺在老屋里,而我带着它们的记忆在城市漂流。
前几日收拾书架,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是你年轻时的模样,扎着两条粗辫子,站在甘蔗田里笑。原来你也有过那样明亮的青春,可我记得的始终是你弯着腰在水龙头下洗衣的背影,是你眯着眼穿针引线的侧脸。你把生命熬成了粥,一口一口喂大了我们。
阿嫲,今年清明我又没能回去看你。听堂弟说,你坟前的相思树长得比人高了。我想,那一定是你在另一个世界也在种树吧——你总说,树是有记忆的,年轮里藏着风雨和阳光。
纸短情长,就此搁笔。等下一个梦里,让我再吃一次你煮的面线糊,要加很多很多葱花。
不孝孙 敬上 2026年清明前夕
|
|